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编辑约我写一篇关于长篇叙事诗《麦芒》的评论,我写不出来,就写了一篇关于刘欢的文章交差。编辑送审后未通过,说是个人体会较多,不适合文艺频道。现推送于此,作为来自同龄人的悼念。

上面的题目是光明网编辑希望我采用的题目,下面的题目是我自拟的题目。

另类刘欢,或我对其歌声的私人记忆

赵勇

像无数的国人一样,传来刘欢去世的消息我也深感震惊,随后便看到满屏的深情怀念铺天盖地:他的许多金曲被人反复播放,他的讲课录像被人围观回放,他的婚恋故事被人津津乐道,他的那篇《生命没有太多时间供我们浪费》的文章被人传阅,令人感喟悲伤。今年9月初,57岁的摇滚歌手何勇辞世,我也看到一些悼念的景象,但与63岁离世的刘欢相比,其悼念声势就小了许多。其中的道理说也简单,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尽管中国的摇滚乐也曾一度深入人心,但它毕竟显得小众了一些,被人接受起来困难了一些。例如,对于喜欢正能量的“革命群众”来说,他们听《垃圾场》或许就觉得刺耳,但没有人听不了《心中的太阳》。因此,如果说何勇的歌声是另类的,反叛的,声嘶力竭的和直指人心的,那么刘欢的歌声就是主流的,和顺的,循规蹈矩的和温暖人心的;如果说前者是大众杀手,那么后者就是大众情人。所以对于刘欢来说,他没有理由不享受这种死后全网悼念的哀荣。

但刘欢也另类,那是另一种另类。当1980年代的港台流行音乐(以邓丽君为代表)被主流意识形态斥责为靡靡之音时,刘欢开始拔地而起。而一听他的歌,你就会获得一种昂扬向上之气。这明明是雅正之声嘛,哪里是靡靡之音?所以,把通俗歌曲唱出高雅品格,把大众文化打造出精英气质,俗中奏雅,雅俗互渗,这就是刘欢的另类之处。

说一说我对刘欢歌声的私人记忆吧。

刘欢是我的同龄人,我们同一年上的大学,自然也是同一年大学毕业。而当刘欢出道的1987年,我则开始读研。记得1988年5月上旬,有189人之多的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第五届年会开在芜湖,我等三位研究生跟随导师参加了这次盛会。会后我与一位师弟去黄山游玩,同行者还有两三位参会人员。从南大门爬山开始,有位老兄就开唱“下雪啦,天晴啦”。他一路唱,唱一路,反反复复同一首歌,直到我们爬天都峰时,他还在唱“下雪别忘穿棉袄,天晴别忘戴草帽”。那算是我与刘欢歌声的间接相遇,但说老实话,其中的感觉并不美妙,因为翻唱此歌的那位老兄不可能有刘欢的嗓音,所以一到高音区便鬼哭狼嚎,生生把这首好歌给唱得呕哑嘲哳难为听。于是对于刘欢的这首成名作,我的关注度始终很低,因为它关联着我爬黄山的不愉快记忆。

至于刘欢本人,一年之后我已对他有所了解,因为那年我买了一本《当代歌王》(王彦祺、韩小蕙编,华夏出版社1989年版),上面有孙扶民写的一篇长文——《水中有个月亮——大学生歌手刘欢》。此文作者显然采访过刘欢,因为当他问及刘欢为什么老百姓喜欢《少年壮志不言愁》时,后者答曰:“首先,它的旋律很上口;第二,它作为一部比较长的电视连续剧的插曲,反复播放,容易给人深刻的印象;第三,它出现的时机好,安排在片尾,有前面的剧情做铺垫,调动起观众的感情,容易引起共鸣;第四,这个电视剧拍得比较好,本身就很感人。其实,这首歌本来是民歌风味,录唱时用的是管弦乐队伴奏,我硬拧着劲儿用我那种唱法唱的。”

 

这里归纳出来的第二、三个原因,其实也是后来刘欢许多歌曲的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差不多都是作为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或片头片尾曲走进千家万户的,而当一部电视剧播放过十天半月之后,这些歌就被人刻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神曲。《千万次的问》(21集《北京人在纽约》中片头曲)是如此,《糊涂的爱》(8集《过把瘾》中主题曲)也是如此,《好汉歌》(43集《水浒传》中主题曲)更是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刘欢歌曲的广为人知是与电视剧的播出捆绑在一起的。当年我痴迷崔健的摇滚乐,主要是通过录音机听磁带;而刘欢的歌,我则是首先通过电视机听到的。

刘欢歌曲广为人知之日,也正是我认真看过几年电视之时。遥想1990年,我准备居家过日子,就花一笔“巨款”买回一台长虹十八寸彩电,扎扎实实看起了电视连续剧。记得看完《北京人在纽约》也把《千万次的问》听了21遍时,我一下子意识到这位同龄人的厉害之处。因为每当音乐响起让人头皮发炸,每当“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歌声弥漫让人后背发麻,你可能会突然觉得,刘欢唱出来的就是“我和你”的真实写照:“我”是寒酸的、贫困的、充满向往的、顶礼膜拜的,而“你”则是富有的、美丽的、大大咧咧的、满不在乎的。我们千万次的问,其实是在叩问着自己的处境,思考着自己的位置。那是改革开放的中国与西方世界的第一次狭路相逢,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已输得很惨,我们像崔健唱的那样“一无所有”。

 

这首歌大概是刘欢所唱歌曲中我最喜欢的一首,但唱到高音区我上不去,降一个调又没味道,所以只好去唱还能唱一唱的《弯弯的月亮》或《糊涂的爱》。想起世纪之交以来的十多年里,北京的KTV歌厅遍地开花,非常热闹。每当我和我的学生们去那里放松消遣时,刘欢的歌曲往往会成为我点歌的首选。唱其歌自然要模仿其嗓音,但刘欢声线独特,高音区撕云裂帛,极富穿透力,是很难模仿的。所以通常的情况,往往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果要让我在刘欢的曲库里挑出一首最不喜欢的歌,无疑就是那首《从头再来》了。当工人下岗成为许多家庭的灾难性事件时,刘欢却在歌里告诫人们:“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种轻巧的歌词是经不住理性推敲的,但是它却借助刘欢的唱功和气势呈现出一种舍我其谁的凌云壮志。于是,这首歌的唱功越高,它的粉饰性就越强,被遮蔽掉的东西也就越多。而当刘欢唱响这首歌时,也正是崔健《混子》横空出世的年头,一方面是“吃不着铁饭碗像咱家老头子”的那种“垮掉”之音,一方面是“心若在梦就在”之类的高亢之词,两相对比,哪个更真实,哪个唱得更让人扎心,自然也就昭然若揭。或许从《少年壮志不言愁》开始,刘欢的演唱就被涂抹上一层励志的底色,而到《从头再来》引发争议时,他已不得不为这种毫无来由的励志买单了。

 

记得许多年前,我买过刘欢的一张专辑——《六十年代生人》,那里面有两首歌印象深刻,一是《映山红》,二是《怀念战友》。前者无疑是一首红歌,也是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听得耳熟能详的一首歌曲。当我们借助刘欢的重新翻唱而用它来怀旧时,无论是这“旧”还是这“怀”都显得不成体统,但它确实又关联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红军战士潘冬子”等经典台词和红色记忆,那便是我们这代人小小少年时的饕餮大餐。后者是《冰山上的来客》的插曲,我听过刀郎、腾格尔等人的翻唱,没听出太多感觉,唯独听到刘欢唱起时,那种悲恸感,无助感才表现的淋漓尽致。而他对一些细节的处理——比如,唱“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时在“断了”之前休止半拍,唱“琴师回来都它尔还会再响”时把“回来”唱得轻轻上扬——也让我玩味,令我着迷。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脸庞;啊~~~~~亲爱的战友,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那么,就让我们唱响这首歌曲,向刘欢,向这位温暖过也激励过无数听众的伟大歌手鞠躬致敬,向这位体贴过也代表过“六十年代生人”的著名音乐家挥泪告别吧。

202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