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七首

马

1.

在锡林郭勒

人与马相互凝视

一种古老的互认和互喻

2.

马眼中的人

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放大了几倍的两脚兽

人在马眼中看自己

哈哈镜里一只双头怪物

3.

马,羊群,白云……

心愿的投射

六月的金莲川

和金莲花,也是

4.

在马群中认出孤马

孤马是一匹神驹

从云端牵出雷霆马

雷霆长出击打大地的四蹄

5.

孤马,浪迹天涯

从草原到大荒

开辟绝处逢生之路

海市蜃楼之路

6.

骑手、牧人、驯马师

马背邮差、马帮驭夫……

在马背上历经沧桑

渐渐长成马的一个器官

——人马合一后的“活体义肢”

7.

不要去打扰一匹发呆的马

不要去惊吓一匹做梦的马

不要去拆散一对热恋的马

8.

所有的马站着打盹

大多的马侧卧小睡

骄傲的马站着死去

9.

马死后,头颅供奉于高处

大树或山顶,为了让它

靠近长生天,继续看见

心爱的蒙古草原

10.

比马跑得更快的非马越来越多了

比马走得更慢的无马越来越少了

11.

走马加速——

白色、栗色、骝色、黑色……的闪电

天马行空——

至高的空:马的草原、大地

12.

马上出发,走到哪里

内心的疆域就拓展到那里

正蓝旗,上都湖畔

将最小的梦想藏进马腹的人

是有福的

2026年6月26日于内蒙古正蓝旗

 

荨麻

荨麻的小银针闪闪发光

一位少年向它靠近

小心翼翼

像在祈求什么

植物暗器。惊悸,逃离

哈拉海追着他——

扎、扎、扎

凭空再造一个

“仙那度”。痛和痒

草原爱情的滋味

在男人动物化

女人植物化进程中

普世爱情,亦大约如此

亲密。伤痕累累……

快给他们一份治愈早餐:

野奢酒店的土豆牛肉炖荨麻

2026年6月27日于内蒙古正蓝旗

 

共生的美学

——上都湖畔,和有顺

草原的羊在草原

天边的人在天边

各在各在,多么自洽!

哈剌和林,往事不可追矣

牧草,野花,敖包山

残垣,卧石,地下枯骨

沙窝奶牛,闪电河畔闪电马

几颗怀古之心,各是所是

……一种“共生的美学”

仰看云卷,俯观蝶飞

天地空阔、辽远

一首倾听万籁与俱寂的诗

惟愿进入“宇宙共情”

注:“共生的美学”“宇宙共情”是谢有顺在2026内蒙古文学那达慕上提出的两个文学概念,以草原/自然启示实现AI时代的“文学扩容”。

2026年6月27日于内蒙古正蓝旗

 

奶酪会客厅

白色中的白的奶酪

情感考古的奶酪

博物馆里醒来的奶酪

奶之菁华的奶酪

草原之风淬炼的奶酪

以奶酪见沙窝奶牛的奶酪

以奶酪见草原、见天地的奶酪

远征、闪电般驰骋的奶酪

认风干牛羊肉为伴侣的奶酪

从上都到大都的奶酪

从长城到多瑙河的奶酪

日月与星辰的奶酪

有金莲花香味的奶酪

有沙尘和荒野气息的奶酪

使苦涩者尝到了一点甜的奶酪

使绝望者眼里有了一点光的奶酪

一篇童话里堆积成山的奶酪

草尖上低声歌咏的奶酪

藏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奶酪

重构“仙那度”的奶酪

建设“言之寺”的奶酪……

它们,都是

出自草原额吉

一双沧桑巧手

的奶酪

2026年6月28日于内蒙古正蓝旗

 

木桩上的羊

沙地草原

两只拴在木桩上的羊

看着前来吃肉的人

和元胜去找蝴蝶、昆虫

遇到拖拉机、草垛、牛粪堆

到达一个大沙丘

等我们返回时

羊已躺在地上羊皮里

拆卸的肉堆在一只大盆里

一块肋巴肉

一块腱子肉

微微颤动、抽搐

我看见,想到一个词:

“肉不瞑目”

等着吃肉的人

喝奶茶,吃油果,看天空

等着吃尸僵前

神经末梢还活着的

两只三岁绵羊

——我也是其中之一

阿拉坦宝力格

空旷的草原

两个空空的木桩……

2026年6月28日于内蒙古正蓝旗

 

再造一个仙那度

再造一个仙那度

无需柯勒律治的五十四行诗

无需出土于金莲川的

石人、螭首、汉白玉龙角柱

湮没的四十座宫殿基址

只需眼见为实的鲜活的人:

骑手,乐队,摔跤手

房顶刺客,少年的十八般武艺

嫔妃方阵,姑娘们的胡旋舞……

马可·波罗化身为一位导游

大声吆喝着,引导我们进入:

《万马奔腾》和浓彩烟花

散去后的一场实景剧

露天剧场注入细节的生动——

搭毡包,擀毡毯

挤牛奶,做奶酪

江格尔齐歌唱骏马大雕

一对恋人情意绵绵

马背骑术令人眼花缭乱……

演与观演,看与被看

不知不觉变成一个

“道具化”过程

剧中一只小羊羔

穿行于飞尘与热闹中

紧张、惊恐,咩咩叫着

寻找自己的母亲

它真实、孤单、独一无二

仿佛在寻找仙那度

的一个出口——

“咩……咩……

仙那度之外的世界,

金莲花是否已经开放了?”

2026年6月29日于内蒙古正蓝旗

 

北上

这座城市没有我认识的一个人

行人的表情比南方干脆

硬朗而有点滞重

长城关隘在这里变成一个“门”

再往北,是内蒙的草原和沙漠

土豆北上,羊群南下

游牧与农耕历来无法渭泾分明

我从首都过来,高铁一个小时

倘坐詹天佑的蒸汽火车八个小时

(上世纪绿皮火车

像一长队退役的老牛

静卧在步行街铁轨旁)

再往前,在大元

忽必烈的象辇要走二十多天

这座城市没有一个人等着我去认识

节约了诸多言辞和表情

减去了那些无趣的聚会

只需半天,人的神情向内生长

变成一张反穿的柔软羊皮

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无人知晓我有三十年撂在西域沙漠

文件资料、烟缸茶杯在杭州打盹

手机窃喜自己逮住了一朵奔马云

我专心致志吃了一盘坝上莜面

穿过傍晚凉爽的风

去看杂草丛中1908年的

一截老铁轨

2026年6月24日于河北张家口

作者:沈苇,诗人、散文家,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浙江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出版诗集、散文集、评论集和学术专著三十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十月文学奖、草堂诗歌奖年度诗人大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