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新拍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处理得如何呢?
这部电视剧,我看到现在,虽然感觉在编剧、表演等方面都存在瑕疵,但是,似乎也还不错。编剧将叙述语言转换为对话和动作方面,多有准确的把握和巧妙的处理。无论主要演员还是次要演员的表演,整体上看,都比较用心,比较成功。孙少安的扮演者表演得尤其不错。
但是,问题也不少。最明显的,就是陕北方言、关中方言和普通话混杂在一起,不仅听起来别扭,而且极大地影响了电视剧的真实感。然而,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而是随意改换和增补。改换指的是将发生在甲身上的事情,“转嫁”到了乙的身上。例如,炸山造原这是发生在田福堂身上的事情,路遥本来借此讽刺“学大寨运动”的不切实际,但是,编导人员却将它安在了孙少安身上——这就造成了严重的错位,对塑造人物性格和人物形象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要知道,孙少安性格上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现实感”,就是踏踏实实地干实事。
毫无根据的“添补”也是《平凡的世界》在编导处理上的一个大失误。例如,在路遥的小说里,双水村抢水而“豁坝”的时候,孙少安正去山西相亲,根本就不在村子里。但是,为了强化戏剧性,却硬是将他从山西“位移”了回来,让他以极端的方式与邻村的人谈判,还把润叶从县城强拉回来参与其事,以壮声势,增加噱头。至于田润生参军、上战场、耳朵被震聋等等情节,则纯粹是脱离原著凭空虚构出来的。虽然这个情节倒也不失精彩,也很令人震撼,但是,这种对原作的歪曲,同样是极其有害的。
改编路遥的小说,要抓住它的灵魂性的东西,要在细节和主题上、气质和风格上忠实于原作,要进入作品内部,认真地了解它所展示的生活,耐心地走进人物的内心世界,把握其性格特点。
成熟的现实主义写作经验,这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等作品提供给我们的最为宝贵的文学经验。这种精神和这些经验,至今仍然值得认真地体会和吸纳。
《平凡的世界》写于上个世纪80年代,那个时候,中国文学正在摆脱过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僵硬模式,开始学习西方的现代主义,当时流行的是现代主义、先锋文学等等,新奇的文学技巧受到过度推崇,相反,任何对过去文学形式的一点点继承,都可能会被认为是落后的而加以批评。
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人并不认为路遥的作品有多高的“文学价值”,这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中国近现代到当代的文学发展,最开始接受19世纪俄国文学的传统,到五四时代建立启蒙和批判的传统,到后来这些传统都被抛弃,开始借鉴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建立了一种简单化的狭隘的叙事模式。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这种模式被抛弃,更多人因为学习西方的文学观念和技巧,开始使用一些很极端的技巧和方式,放弃对人的个性、内心活动的描述,追求冷冰冰的“零度写作”效果,排斥作者个人情感和思想的介入。我们以“现代主义文学”的理念和趣味来作为评价的尺度和坐标,而过度地强调了怪诞、奇异、陌生、晦涩等美学效果,过度地强调了对暴力、力比多等非理性内容的意义。我们蔑视常识,蔑视大众,蔑视那些固有的文学经验。极端自我和极端封闭的叙事内容,极端反交流的叙事方式与含混不清的“叙事圈套”,都受到了不少学者和批评家无原则的赞赏和不合理的“过度诠释”。事实上,这样的经验,只是西方现代主义变形过程中不成熟的经验。
综合:中国作家网
作者简介
李建军,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室主任。曾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及《文艺研究》等多家报刊发表大量理论、批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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