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开文

序章：出征向远方

一九七六，十二月二十六。从西安丰，从天平，从宝应这片土地出发。我们踏上军列，向着远方。那时不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往前走。走了五十年，才明白：出发，原来是人生最壮丽的诗行。眼里有光，心中有火，脚下有路，前方有营房。

军列轰隆隆地开，穿过平原，穿过黑夜，穿过懵懂的青春。车厢里有人唱歌，有人靠着车厢睡着了。谁也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一辈子刻进骨子里的念想，就是一生魂牵梦萦的营房。

西安丰的风，天平的月，渐渐远了，可它们从未离开。它们变成了后来的梦，变成了酒后的叹息，变成了每次听到军号声时，心头那猛地一颤，眼眶那忽然一热，还有那永远滚烫的胸膛。

五十年后回头看，那个冬天的出发，是命运给我们最厚重的馈赠。一群少年，从宝应走向军营——我们来到了安徽蚌埠南营房。

第1诗章：重逢话沧桑

五十年后，西安丰好人缘食府。一声“战友”喊出口，满堂白发都在颤抖。握手，拥抱，拍着肩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落进了酒杯。那酒里，泡着半个世纪的风霜，老战友们济济一堂。

刁金林、于国和、王开顺、王元美、王永宏、卢廷忠、乐华银、李永前、何开文、张金龙、陈书华、陈永祥、陈政态、周永云、赵广华、赵文美、顾云华、顾永俊、徐建明、高建华、梁吉林、梁星政、梁联斗、蔡汉明。

你说你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说他已经古稀了。可只要说起那个新沂徐塘庄，说起那身绿军装，说起与张金龙、赵广华骑着自行车到市区采购，我们的眼睛都亮了。像当年，骑行的铃声响的时候，个个挺直了腰杆，还是那般敢作敢当。

五十年啊，多少沧桑沉入杯底。有人当了爷爷，有人白了鬓角，有人腰板不再挺拔。可只要喊一声“老班长”，所有人的背，又都挺直了。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风霜磨不掉，岁月偷不走，化作一腔衷肠。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说当年谁半夜说梦话喊“娘”，说谁站岗时冻得直跺脚，说谁收到家信哭得像个娃。说着说着，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人悄悄地擦了擦眼角，那泪光在灯下微微闪亮。

第2诗章：归营忆荣光

午后十二点，车向新沂进发。一路秋阳，一路念想。车窗外风景飞驰，大巴车厢里却安静得出奇。每个人都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着老营房。

徐塘庄的老营房还在，墙皮斑驳，像我们脸上的皱纹。可那门前的老树还在，操场还在，连风里都飘着当年的口号声，仿佛又回到了大礼堂。

半夜站岗时数过的星星，操场上把军歌唱得震天响，给远方姑娘写信却不知寄往何方的迷茫，都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仿佛又站在当年的哨岗。

老营房啊，你虽已苍老，已成弃房，可我们回来看你，就是回来看我们自己的青春荣光。那些年，我们在这里流过的汗、喊过的号、握过的枪，参与拍摄电影《今夜星光灿烂》在团部大礼堂，都成了骨头里的钙，在心底深深埋藏。

离开的时候，谁回头多看了一眼，谁的脚步就慢了一拍。老营房在身后越来越小，可它在心里的分量，却越来越重，这份记忆，山高水长。

第3诗章：山海共徜徉

傍晚，连云港的海在等我们。海风咸咸的，像泪，也像汗。我们住进海边酒店，晚上去老街区走一走。石板路在脚下咯吱作响，像当年拉练的脚步声响。街灯把身影拉得老长，像拉长了五十年的时光。

我们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像当年一样，海在身旁，夜在身旁，老战友也在身旁。有战友在路边摊买了一串烤鱿鱼，咬一口，说“还是这个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像个少年郎。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了。在新亚欧大陆桥东方第一小镇，这里依山傍海，青石板路蜿蜒伸展，红砖拱廊与斑驳石墙诉说着港口百年沧桑。

花果山——山还是那座山，可爬山的脚步慢了。喘着气，扶着栏，却还是想往上走。因为山顶有风景，因为身边有你，因为当年我们就是这么一起翻过每一座山，越过每一道梁。

站在山顶望下去，海在远处，城在脚下，五十年在眉间，可心还是滚烫如初，不负情长。

第4诗章：淮安情更长

午后车向淮安，一路秋阳，一路念想。车过运河，水波不兴，可谁能忘记，这条河载过多少漕粮，也载过多少离殇。

河下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我们慢慢地走，像走在历史的脉络上。老墙斑驳，门楣沧桑，可那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一抹暖暖的辉光。有人在老井边驻足，有人在古桥上，脚步不慌不忙。

五十年了，我们走过多少地方，可淮安，是不一样的淮安。这里有总理的魂，有运河的浪，有古镇千年的烟火，还有我们这一辈人，对“家国”二字最深沉的向往。

最后一景，家乡国庆假日开街的“天下第一名山”泰山殿。明时烟水起殿阁，碧霞元君镇风涛。飞檐挑过明清月，香火曾烧半河潮。都说在运河畔，无山当年的乾隆却立了“名山”。石狮老去，纵棹园前守旧巷。

御匾重悬，新瓦又接古云高。一城人把断了的梦，重新砌在运河腰。钟鼓一响，五百年灯火回头望，皆付檐角一缕斜阳，漫过故里老青苍。

尾章：情义万年长

傍晚五点的宝应，晚霞正好。六点，碗筷碰着碗筷，还是当年的节奏。那顿饭，吃了很久，又好像一眨眼就吃完了。可那份情，却越吃越长。

散了。回西安丰的，回天平的。握手，挥手，说“保重”，说“再见”。可谁都知道，这一别，也许又是经年。车灯消失在夜色里，像当年追梦军列消失在远方。

没过时间多长，召集人顾永俊、陈政态已将融为一体的战友相册、通讯录送到战友手上。回到家，脱下鞋，灯下翻看照片，一张一张，又笑了，又红了眼眶。老伴问怎么了，我说想那些一起站岗、一起出操、一起变老的好战友，想得夜难眠，想得梦里又回到了营房。

五十载，再出发。这一程山高水长，情义万年长。不管再过多少年，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一声召唤，我还是会背起行囊，向着你们的方向，向着那个叫做“军营”的故乡——

再出发，向着远方！

作者简介：   

何开文，中国新闻传媒集团顾问、中国微型小说学会理事（第三届）、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微型小说研究会副会长。1984年以来，发表文学作品300多篇，总字数400多万字，出版作品集19部，获奖60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