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新闻网·GNN电(记者冯创志)近日,一则北大教师解读晚清史事的视频在抖音流传,谈及1872年曾国藩辞世之后,左宗棠送来一副挽联。出人意料的是,这副挽联令曾家子弟初时忐忑,读罢却大为动容,潸然泪下。

世人不免生疑:曾国藩与左宗棠相知共事多年,曾国藩又屡次提携、保全左宗棠,曾家人为何会前有担忧?这份顾虑,其实在情理之中。

曾左二人同为湘籍同乡,早年左宗棠寄身幕府,性情刚直、锋芒外露,曾因直言获咎,遭人构陷,横遭无妄之祸。而曾国藩惜才识才,多次施以援手,为其斡旋保全,于左宗棠确有知遇之恩。

左宗棠所送挽联,文曰:

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曾国藩(1811年11月26日—1872年3月12日),原名曾子城,字伯涵,号涤生,湖南长沙府湘乡白杨坪(今属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荷叶镇天子坪)人,宗圣曾子七十世孙,晚清著名政治家、战略家,湘军创立者与统帅。其出身耕读之家,自幼笃学苦读,六岁入塾,八岁通四书、诵五经,十四岁博览《周礼》《史记》《文选》。道光十八年(1838年)登进士第,入翰林院,为军机大臣穆彰阿门生,历迁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署理兵、工、刑、吏部侍郎。同治三年,湘军攻克天京,因功加封太子太傅,晋一等毅勇侯。其后奉命督师剿捻,未能建功。又与李鸿章合力兴办江南制造局,采纳容闳之议,选派首批幼童赴美留学。同治七年,以武英殿大学士出任直隶总督。同治九年,办理天津教案交涉,迫于法国强势,以妥协了结,处死十七人、遣戍相关官吏,此事亦成为其一生备受争议之处。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溘然长逝,朝廷闻丧辍朝三日,追赠太傅,谥号“文正”,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并准于各省建专祠。曾国藩对晚清政治、军事、文化、经济影响深远,与胡林翼并称“曾胡”,与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同列“晚清中兴四大名臣”,著有《曾文正公家书》《曾文正公全集》传世。

通观曾左一生,一言以蔽之:互相成就,屡有龃龉,终至彼此敬服。

最初,曾国藩是左宗棠的伯乐。曾国藩创办湘军之时,左宗棠在湖南襄赞军机、运筹谋划。曾国藩一路保举擢拔,将其从幕府幕僚推升为浙江巡抚,跻身封疆大吏。二人天性却迥然相异:曾国藩持重沉稳,进退有度;左宗棠刚直果决,辞锋锐利,不肯屈人。一似静水,一如烈火,共事二十余载,政见兵略屡有争辩。

二人真正公开决裂,肇因幼天王一案。同治三年,天京陷落,曾国藩据前线奏报,上折称太平天国幼主洪天贵福已焚毙城中。左宗棠查明幼主脱逃,未先行私下沟通,径直上疏朝廷揭明实情,致使曾国藩遭朝廷申斥。自此,两位同乡名臣公开失和,断交八年,书信不通,言语之间亦多有攻讦。然私交虽绝,公义未废。后来左宗棠出师西征、收复新疆,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不计旧日嫌隙,倾力筹措军饷,甚至将麾下得力部将刘松山所部交其调遣指挥。左宗棠一生言辞峻切,心中实则敬重这位乡前辈。及至曾国藩辞世,这副挽联,便是半生傲气落定之后的肺腑之言。所谓“自愧不如元辅”,并非虚谦,乃是历经世事之后的由衷认可。二人所争,本是国事兵略,并非私人仇怨,堪称君子之交,虽有相激相磨,终究不负平生。

世人多以为曾左交恶,纯然性格不合。其实性格龃龉只是表层,深层根源,乃是太平天国平定之后,湘军集团权力格局重新洗牌。简单言之,二人能够长期协同共事,有赖上层信任庇护、下层僚属效命,各有依托、互为所需。一旦这一格局瓦解,矛盾浮现便成必然。

咸丰年间,左宗棠尚为骆秉章幕府师爷,并无正式功名。1852年前后,太平军围攻长沙,左宗棠于后方擘画军机,显露出过人将略,然身份仍属白身幕僚。彼时曾国藩已是礼部侍郎,二品大员,二人地位悬殊。曾国藩赏识左宗棠的军事远见,屡次向朝廷举荐,使其由科举未竟的幕僚,一路擢升至浙江巡抚、闽浙总督,曾国藩的保举,实为关键推手。这段渊源,恰如伯乐遇千里马——你怀雄才,我筑平台,起初合作相得益彰。

转折便在1864年太平天国覆灭之后。左宗棠久困举人,尚未正式出仕,在骆秉章幕府综理一省军政之时,便已自视甚高,常以诸葛武侯自况。席间论辩,争胜之时目光逼人,气势凌厉,胜人之后犹不肯稍缓。曾国藩惜其大才,欲举荐他出任知府,左宗棠却大为不快,直言己有武侯之才,区区知府难以相称,甚至放言若强授此职,便披发入山,不复出仕。

二人嫌隙,亦常起于细微之处。曾国藩致书文末,沿用旧时书札敬语“右仰”,本是寻常客套,左宗棠却解读为有意令左姓之人俯首低眉。又曾国藩办理团练,征募其女婿陶桄捐金,亦被左宗棠视作不留情面,隔阂日积月累。自负而又敏感,最易滋生芥蒂,正如斯宾诺莎所言:骄傲之人常怀妒意,对于以德性受人称誉者,往往心存芥蒂。

然左宗棠虽心气高傲,绝非阴私构陷之徒,心中不平,皆明言于外,从不暗施算计。咸丰十年祁门之战,曾国藩身陷重围,左宗棠领兵驰援,大破敌军,解祁门之困,曾国藩亦认可左季高顾全大局,彼时二人并肩御敌,共抗太平军。

同治三年天京城破,矛盾彻底公开化。曾国藩依前线禀报上奏,称洪天贵福已死于城内;左宗棠查实幼主出逃,未先行商洽,直接上奏朝廷揭报实情。曾国藩震怒,两位同乡名臣自此决裂,八年不通私函,言辞互有攻讦,私谊近乎斩断。

私交虽断,公心不改。左宗棠西征陕甘,远赴疆场,军粮饷银,须臾不可短缺。其时曾国藩身居两江总督,明知左宗棠对自己心存芥蒂,依旧捐弃前嫌,全力筹饷,襄助西征大业。

曾国藩辞世之后,左宗棠以这副沉郁恳切的挽联,尽显胸襟格局。古之大臣,担当天下重任,贵在公私分明,不以私怨废公义,不因意气损大局。

若放眼近现代史,此种“政见可争、公心不移,虽有分歧、终以大局为重”的品格,更有诸多动人史例,可与曾左故事遥相辉映。

抗战时期,周恩来与国民党方面代表张冲,原本立场对立,张冲曾策划“伍豪事件”,对周恩来与中共方面造成严重伤害。然而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周恩来摒弃党派旧怨,以民族大义为先,与张冲携手奔走,作为国共谈判的重要桥梁,协力推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与维系。二人虽分属不同阵营,党见分歧始终存在,却始终明白:站在民族利益之上的公义,高于私怨与门户之见。张冲病逝之后,周恩来亲往吊唁,致送挽联“安危谁与共,风雨忆同舟”,悲慨同舟共济之谊,正与左宗棠挽曾国藩“相期无负平生”的襟怀,跨越时代,一脉相通——争的是立场政见,守的是家国公心,不因旧怨而误天下大事 。

再观革命队伍内部,党内同志之间,也曾因为战略路线、军事部署产生激烈争论,一如当年曾左就兵略国事反复辩难。但这类争辩,是为探求真理、挽救革命,并非个人倾轧、挟私报复。一旦经过实践检验、认识趋于统一,各方便放下分歧,同心协力,共赴革命目标,绝不因为会议上意见相左,便记私仇、拆大局、相互掣肘。这正是中国共产党一贯倡导的“团结—批评—团结”,与曾左“攻错若石”的精神内核相通:敢于直言纠错,是砥砺公心;纠错之后仍同心为国,方显大格局。

由此反观曾左旧事,便知这绝非晚清独有的个案,而是中国政治文化中一种可贵的为政境界:人可以有个性,政见可以有交锋,甚至可以一时失和、言辞激烈,但为政者的底线,是不能把个人意气、私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大局、公共事业之上。 左宗棠一生傲岸,却能在挽联中坦然写下“自愧不如元辅”;曾国藩纵使因幼天王一事震怒,西征之时依旧鼎力筹饷。二人皆是把国事放在私谊之上,这便是为官为政最珍贵的胸怀与格局。

时至今日,这种公而忘私、求同存异、顾全大局的精神,依然是公职人员应当秉持的政德。事业发展之中,同事之间、班子内部,难免会因为思路、方案产生不同意见,敢于诤言、敢于纠错本是担当,但若因意见分歧而生隔阂、结私怨,遇事互相拆台,便背离了为公履职的初心。读曾左挽联,读近现代这些历史范例,正是启示今人:君子和而不同,谋国不计私嫌,唯有跳出个人得失,以大局为重,方能担当重任,不负时代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