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6日下午,香港新界大埔屋邨宏福苑多栋住宅楼发生大火,引发强烈关注。驻香港的新华社亚太总分社记者孟佳前往现场报道。她应邀向“我在现场”来稿,讲述经历体会。
本栏目长期征稿,征稿启事附文末。
我在现场丨香港警员放行,并让新华社记者注意安全 本文作者:孟佳起初,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场灾难如此严重。
昨天下午15时左右,在单位赶稿间隙,我刷了一眼手机,看到“大埔宏福苑三级火警”。对记者来说,手机上的突发事件推送几乎每天都有,但手头的工作还没做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着“留意一下”。
过了会儿,屏幕上跳出新消息:“升级为四级”。我微微一惊,火势在短时间内扩散,这不是一个好信号。18时22分,火警升级为五级。我打开网页查询记录,香港上一次出现五级火警,还是在2008年,几次升级时间相隔很短,足以说明事态严重性。
此时,第一批摄影、视频等记者早已抵达一线,办公室里凝结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大家在此起彼伏的键盘声中保持警惕,我也处于时刻待命状态。
正在跟进最新动态时,领导的电话打了进来:“前方需要支援,你马上去一趟吧。”简单一句话,我拿起记者证就奔向现场。
(一)
出发时,天已经暗下来,晚高峰车灯连成一条长龙,往大埔方向的车流更是缓慢得几乎停滞。我们临时改变计划:先赶往威尔斯亲王医院——这里是伤者被送往的重要医院之一,或许能更早接触到一线情况。
19时左右,我们抵达威尔斯亲王医院。大厅里已经临时设立了跨部门援助站,为灾难亲属提供查询服务,帮助他们寻找在火灾中失联的亲人。
几张简易桌拼成一排,桌后坐着来自香港特区政府警务处、社会福利署和香港医管局等机构的工作人员,桌上摊开几沓登记表。援助站里约有10位市民在等待消息,还有市民陆续进出。一位陈姓工作人员告诉我,下午已经有部分亲属成功联系到家人,“还有一些正在核实,我们也希望尽快帮他们找到人。”
急症室的玻璃门一开一合,救护车的鸣笛声时远时近。救护车从入口驶入,担架被推下、推上,救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从医院出来,我们赶赴火灾现场,沿途有交通警察在路口指挥车辆绕行、作封路安排,为救护车和消防车腾出一条专用通道。城市的车流在紧急状态下被重新分配,为载着伤员与救援人员的车多争取一点时间。
靠近宏福苑时,周边道路几乎全部封闭,只能绕行。透过车窗,我真切地看见那片起火的楼宇,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我们在附近绕了一圈,仍然找不到接近火场的路径。但我心里有个念头:靠近现场。
记者孟佳正在拍摄。
在一个路口,我们向交通警察“自报家门”,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后,警员叮嘱我们注意安全,让我们从路障边的小空隙穿行而过。
仅仅是开窗与警员沟通的几分钟里,我明显感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焦煳味带着呛人的苦味。耳边的声响也近了许多,消防车的引擎声与救护车的鸣笛声嘈杂。
(二)
这一夜,我不断往返于火灾现场与临时庇护中心:一边记录着正在发生的事件,一边盯着手机上不断更新的内容,期盼着有“获救”“脱险”这样的消息跳出来。
为了救灾,这一夜,香港无眠。
东昌街社区会堂是临时庇护中心之一,沙田关爱队成员温云龙已年逾六十。时间已至22时,他还在忙碌:“我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他的工作很琐碎,运送物资、帮助受灾居民和亲属登记失联者的信息,同时安抚情绪激动的家属。
“目前水和饭都够了,大家放心。”这句话像是给周围人一颗定心丸,又像是给自己一点交代。说罢,他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再次走进会堂。
香港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殷詠诗刚刚结束手头的工作,抽空接受采访。她告诉我,东昌街刚收到赞助商捐赠的200张床垫,准备接收新的安置人员。会堂里,志愿者们正一张张地铺床垫,有的已经摆放到走廊尽头。角落里整齐地码着一箱箱食品、水果、衣物,还有不少充电宝供大家使用。
“我们和社区一起统筹,很多义工过来帮忙。”殷詠诗说,“在其他安置点也有红十字会的急救人员驻守,比如冯梁结纪念中学的安置处,就有急救队在值守。”她算了算,目前整个救援体系中,有二十多位红十字会人员在工作。“我们还开通了心理援助热线,居民有需要随时可以打电话,由专业人员做心理疏导。”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各个点都有不同的救援力量,很多机构、组织都在尽自己最大能力,大家是在一起做这件事。”
东昌街临时庇护中心的地面上摆满了物资,很多是刚刚送达,还未来得及派发。凌晨1时左右,仍有市民在帮忙运送。大家自发排成一队,把物品一件一件往会堂里传递,在黑夜里搭出了一条守护之路。
香港朝阳狮子会会长朱伟豪站在物资堆旁,不禁感叹道:“完全出乎预料,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东西送过来。”他说自己并不住在附近,“一听说这边灾情严重就立刻过来了,这一忙就从九点多忙到现在。”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第二天看看大家还缺什么,购买后再送过来。这次火灾太严重了,这么多栋楼受影响,后续还需要很长时间支援,希望大家共同渡过难关。”他说。
(三)
火场周边的空气里都混杂着刺鼻的味道。数十辆消防车、救护车排列待命,红灯蓝灯在夜色里交替闪烁。楼宇内不时传来爆炸声,火星不断从高楼坠下。纵使如此危险,仍可见高楼内晃动的一束束手电光——那是消防员们正在搜救。
几位刚刚完成任务的消防员从警戒线内走出来,防护服上沾着灰黑色的污渍。他们在消防车旁站定,脱下已被水喷湿的脏衣服。另外几位消防员则接替他们,继续向火场走去。
整场救援就在这样的交替进出中持续运转:有人撤离、有人再上,没有人停下。其实他们知道,已经有一位战友在救援中殉职。
凌晨3时30分,临时庇护中心门口的三位“白大褂”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来自香港大学医学院,是自发前来的医疗志愿者。“刚从另一个安置点过来,特意赶到这里,就是来看看从火场撤出来的居民是否需要医疗支援。”叶医生对我说,“辛苦的是消防员,我们就做一点自己能做的。”
夜里的风挺大,吹得我有些打冷颤。
(四)
数字的变化,是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原计划在凌晨4时30分举行的记者会临时推迟。没有人知道救援的最新情况——有没有新的伤者被救出?有多少失联者被找到?我只能等待,也在心里反复祈祷:愿伤亡人数不再增加。
5时许,风向一度改变。站在起火建筑对面,可以明显感到风夹杂着水枪喷射出的水雾打在脸上,火星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又缓缓落下。灭火的难度在那一刻又加大了几分。
凌晨5时30分,警方人员将记者们引导进警戒线内。简短的记者会开始,数字更新为44人遇难,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神情凝重。
约早上7时,火势明显减弱。零星几户窗口还能看到火舌窜出,天空中仍有浓烈的黑烟。
天边出现了一抹浅浅的朝霞,颜色从灰蓝一点点变成淡粉。分秒之间,天就亮了起来。
这些彻夜不眠的人,让这座城市在最困难的几个小时里,仍然亮着细小却固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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